第(1/3)页 申时末,天光如同将熄的炭火,只剩下最后一抹黯淡的、灰蓝色的余烬,挣扎着涂抹在狼山坳西侧陡峭的山脊线上。铅灰色的云层非但没有散开,反而越压越低,几乎触手可及,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。没有风,空气凝滞冰冷,连雪沫都失去了飞扬的力气,死气沉沉地覆盖着山谷。 西坳木屋的门,被无声地推开。 姬凡第一个踏出屋外,左脚踩在及踝深的积雪里,立刻陷了下去,冰寒刺骨。他踉跄了一下,被紧跟其后的耿大牛伸手扶住。他甩开耿大牛的手,用右手拄着韩老四临时给他削的一根粗木棍,稳住身形。左肩的伤处传来尖锐的疼痛,但被更强烈的紧张和决绝压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西边。 暮色四合,山林幽暗。远处一线天方向的两座黑色山峰,如同两尊沉默的巨兽,在越来越浓的阴影中渐渐模糊,只剩下一个狰狞的、深不见底的豁口剪影。 是时候了。 他回头,目光扫过身后的同伴。韩老四背着那捆鞣制过的牛皮绳,腰间插着短刀,独眼在暮色中闪着幽光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独狼。耿大牛一手提着装了弩箭和肉干的布袋,一手握着那把厚背砍刀,胸膛起伏,鼻息喷出长长的白雾,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红潮。石红玉走在最后,她的破棉袄似乎臃肿了些,里面塞满了各种药囊和那罐刚熬制好、尚有余温的“附骨香”,手里握着她的剪刀,眼神比这暮色更冷、更静。 燕七不在。他先一步出发,去执行那个制造“误会”的危险任务,并先行抵达老鹰崖,建立观察和狙击点。 “走。”姬凡吐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。他不再看那间短暂庇护过他们的木屋,转身,沿着韩老四白天重新确认过的、木屋后方一条几乎被积雪和灌木掩埋的陡峭小径,开始向上攀爬。 路,比想象的更难走。说是小径,不如说是野兽在陡坡上踩出的、时断时续的痕迹。积雪下是湿滑的冻土、裸露的锋利岩石和盘根错节的灌木荆棘。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,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坠。冰冷的岩石和荆棘刮擦着皮肤,很快就在手心、手背、脸上留下细小的伤口,血珠渗出,迅速冻结。 姬凡的体力是所有人中最差的。重伤未愈,失血过多,加上持续的虚弱和低热,让他每一次抬腿、每一次抓握,都耗尽全力。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牵扯时,都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,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瞬间浸透内衫,又在寒风里冻成冰壳,贴在皮肤上,带来另一种折磨。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,将木棍深深戳进雪地或石缝,靠着右臂和腰腹的力量,一点一点,向上挪动。 他不能停,也不能慢。他们是“鱼饵”,必须赶在“鱼”群聚集之前,抵达预定位置,把自己隐藏好,然后……投下那颗搅动一切的石头。 身后的韩老四和耿大牛,呼吸同样粗重。韩老四腿脚不便,攀爬尤其吃力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沉默地、固执地跟在姬凡身后,偶尔在姬凡力竭摇晃时,伸出一只手,在他后腰或胳膊上稳一下。耿大牛块头大,背着东西,在这陡峭小径上更是笨拙,好几次滑倒,又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继续跟上。 石红玉看似瘦弱,体力却出乎意料地好。她动作轻盈,在岩石和灌木间腾挪,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点,虽然也气喘吁吁,但步伐稳定。她始终跟在最后,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,以及两侧山林任何可疑的声响。 攀爬。永无止境的攀爬。暮色迅速被黑暗吞噬,视线越来越差。只有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,勉强勾勒出前方模糊的路径和狰狞的岩石轮廓。寒风不知何时又起了,呜呜地从山脊上方刮下来,卷起雪粉,打在脸上,针扎般地疼。 不知爬了多久,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姬凡的意识因为疲惫、伤痛和寒冷,已经开始模糊。他几乎完全是靠着本能和那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。就在他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干时,前面的韩老四忽然停住了。 “到了。”韩老四的声音低沉,带着喘息。 姬凡奋力抬起头。 眼前,是一片相对平缓的、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平台。平台前方,是陡然凹陷下去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——那就是“一线天”峡谷的上方边缘。平台侧后方,则是一面近乎垂直的、布满风化石棱和枯死藤蔓的陡峭崖壁。崖壁上方,更高处,隐约可见一处凸出的、如同鹰喙般的黑色巨岩,在越发浓重的夜色中沉默耸立。 老鹰崖。 他们终于到了。 平台一侧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地滑出一道瘦削身影,正是燕七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,对姬凡点了点头,示意周围安全。 “怎么样?”姬凡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,大口喘息,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子刮过喉咙。 “赤蛟帮的人,分了三处,藏在峡谷对面山坡的林子里,距离谷口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步,呈品字形,能相互呼应。刘魁的人,‘黑狼’带着大约十五六个,在我们这边,峡谷上游方向的乱石堆后面,更近,离谷口不到八十步。官府的‘客人’没露面,‘病虎’的人也没见。但谷口方向,有刚留下的车辙和脚印,很新,是往峡谷里去的。”燕七语速很快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按你说的,用从赤蛟帮营地外围‘捡’的弩箭,射了块绑着刘魁手下破布条的石头,到‘黑狼’藏身地附近。又把他们丢弃的一个水囊,扔到了赤蛟帮一个暗哨能看到的路边。现在,两边都很躁动,哨子多了,但还没动手。” 姬凡心中稍定。火星已经扔出去了,就看什么时候能点燃那堆干柴了。 “交接的人呢?看到那批‘货’了吗?” “没有。谷口静悄悄的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人。不止一方。”燕七灰白色的瞳孔望向黑黢黢的谷口方向,“我绕到侧面高处看过,峡谷里太黑,看不清,但能听到隐约的、压得很低的说话声,还有……金属碰撞的轻响。人数不明,但肯定不少。交接时间,应该就是子时,没错。” “谷口有标记吗?”韩老四问。 “有。三堆石头,呈三角形,堆在谷口右侧。旁边雪地有被特意平整过的痕迹,像是准备卸货。”燕七道。 一切,都在按计划推进——或者说,在滑向那个必然的、充满血腥的节点。 姬凡喘息稍定,挣扎着站起,走到平台边缘,伏低身体,向峡谷下方望去。 “一线天”名不虚传。两座几乎垂直的黑色山峰在这里挤压出一条狭窄、深邃、不见尽头的缝隙。谷底宽不过数丈,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,寸草不生,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垂挂的冰凌。此刻,谷底完全被黑暗吞没,像一条通往幽冥的裂缝。只有极深处,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摇曳的光晕,不知是尚未熄灭的篝火,还是兵刃反射的寒光。 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,发出鬼哭般的尖啸,卷着谷底的湿冷和某种……铁锈般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 这里,就是今晚的修罗场。 “大牛,绳索。”姬凡低声道。 耿大牛立刻解下背上那捆牛皮绳。绳索很长,也很结实,虽然老旧,但足以承重。韩老四接过绳索一端,快速在平台边缘一块凸出的、异常坚固的岩石上绕了几圈,打了个复杂但牢固的绳结。另一端,则垂向平台侧下方那片近乎垂直的碎石坡。 “我先下。”韩老四道,将绳索在自己腰间和腿上快速缠绕,打了个活结,“我探过,下面十丈左右,有个能落脚的小平台,旁边有条石缝,应该就是通西边林子的路。我到底后,扯三下绳子,你们再下。姬小子,你最后,让大牛在上面接应你。” 姬凡点头。这是最稳妥的安排。 第(1/3)页